学骑车那天，他摔了七次才找到平衡

邻居家孩子学骑车那天，我在楼下看了很久。那辆蓝色的小车后轮两侧装着辅助轮，孩子蹬得飞快，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哗啦啦的响声。他父亲跟在后面小跑，手虚虚地扶着车座，其实根本没碰到。后来辅助轮被拆掉，孩子歪歪扭扭冲出去三米就倒了，膝盖蹭破了皮，坐在地上不肯起来。他父亲蹲下身，指着路边一辆停着的白色轿车说，你看那辆车，四个轮子，稳稳当当，你学会两个轮子，以后就能开那种车了。孩子抹了把脸，又跨上了自行车。

那辆白色轿车我认识，是隔壁单元老张的。老张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出门，发动机的声音在小区里格外清晰，像某种准时的闹钟。他开车很慢，出小区门口必定减速，哪怕后面没车。有次我问他为什么开这么慢，他说这车是手动挡，一挡二挡换着麻烦，不如慢慢来。其实我知道，他年轻时出过事故，现在开车格外小心。那辆车的后保险杠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是几年前在菜市场门口被电动车蹭的，他一直没去修。每天傍晚，他会拎一桶水下楼擦车，从车顶到轮毂，擦完还要打开引擎盖看一眼机油尺。

孩子学会骑车那天下午，老张正好开车回来。他停好车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突然对孩子父亲说，你让他骑慢点，别贪快。孩子父亲点点头，转头又去追孩子了。老张打开车门坐进去，没有立刻发动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像是在想什么。过了几分钟，他下车，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个旧头盔，蓝白相间的，边缘有些磨损。他走过去递给孩子的父亲，说这是以前给我儿子买的，他现在上大学了，用不上。孩子父亲推辞了一下，还是接了过来。孩子戴上头盔，脑袋显得大了一圈，但骑得更稳了。

那之后我注意到，小区里骑车的孩子多了起来。每天下午四点多，几个孩子各自推着自行车出来，有带辅助轮的，也有不带的了。他们绕着花坛转圈，偶尔停下来比谁的车铃更响。老张的车停在固定的位置，有时孩子们会围过去，趴在车窗上往里看。老张看见了也不赶，只是摇下车窗说，别趴，玻璃上有灰。有个孩子问他，张爷爷，你的车能跑多快。老张想了想说，最快跑过一百二，在高速上。孩子们哇了一声，又问，那你的车能飞吗。老张笑了，说飞不了，但能带你去很远的地方。

入秋以后，天黑得早了。有天傍晚我路过停车位，看见老张在擦车，车顶上落了几片银杏叶。他擦得很慢，叶子捡起来放进兜里，没有扔在地上。我问他最近怎么不常开车了，他说油价涨了，能少开就少开，再说现在骑电动车也挺方便。他顿了顿又说，不过车还是得养着，每周发动一次，不然电瓶亏电。我说你这车有些年头了吧。他点点头，八年了，从孩子上小学到上大学，这车接送了六年。他说这话时，手在车门上轻轻拍了两下，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。

前几天我又看见那个学骑车的孩子。他已经骑得很熟练了，能单手扶把，另一只手拿着根冰棍。他骑到老张的车旁边停下来，歪着头看了看那辆白色轿车，然后继续往前骑。老张正好从楼道里出来，手里拎着车钥匙，大概是又要去发动一下。他看见孩子骑车经过，站住了，等孩子骑远了才走向自己的车。车门打开又关上，发动机响起来，在傍晚的空气里低低地转着。我想起孩子父亲那天说的话，学会两个轮子，以后就能开那种车。可孩子现在骑得正高兴，大概还没想过以后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