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里,娱乐的另一种模样
搬运工把一箱箱带鱼从冷库拖出来,塑料箱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像砂纸在刮铁。卖干货的老板娘蹲在灯下挑拣花椒,旁边收音机放着评书,说到关键处她停下手,歪头听完一句才接着干活。这个时间点,城市里大多数娱乐场所刚刚关门,而这里的热闹来自另一种节奏。有个卖调料的中年男人告诉我,他每天最放松的时刻是下午收摊后,坐在空箱子上用手机看两集电视剧。屏幕小,阳光强,他得用手遮着光才能看清人脸。
娱乐这个词听起来总带着点闲适的意味,可对很多人来说,它得嵌进生活的缝隙里才成立。市场东头有个帮人搬货的小伙子,手机里存了三百多首老歌,蓝牙音箱挂在车把上,搬一趟货回来就切一首。他说听歌不耽误干活,反而让腰没那么酸。旁边卖冻品的女人爱听相声,手机搁在电子秤旁边,顾客来称重她就按暂停,人走了再接着听。一段二十分钟的段子能断成七八截,她也不恼,说笑点还在就行。
这些零碎的消遣方式跟电影院、游戏厅里的娱乐不太一样。它们没有专门的场所,没有整块的时间,甚至没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。批发市场里没人讨论哪个综艺节目好看,但几乎每个人的手机里都存着点能让自己乐一下的东西。有个开三轮车送货的大叔,等货的间隙会打开短视频软件,专看别人钓鱼。他自己不钓鱼,说看别人钓就行,看完了心里安静。这种满足感很具体,具体到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。
下午两点市场渐渐安静下来,摊主们开始吃午饭。有人端着搪瓷碗看直播卖货,屏幕里主播喊得声嘶力竭,这边看的人只是默默扒饭。卖豆制品的两口子会在这个时候下一盘象棋,棋盘是纸画的,棋子是瓶盖和纽扣。旁边围三四个人看,没人出声,偶尔有人伸手挪一步,下棋的人也不恼。这盘棋能下四十分钟,中间来顾客就暂停,人走了接着走棋。输赢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四十分钟里他们不用想冷库的温度和明天的进货价。
天黑之前市场就收得差不多了。那个爱听相声的女人把手机音量调大,放完最后一段才关灯锁门。卖调料的男人骑电动车回家,路上经过一个广场,看见有人跳广场舞,他停下车看了几分钟。他没有加入,只是看,然后继续往家骑。到家后他还要算账、洗漱、准备第二天的货,但他说下午那两集电视剧足够让他撑过整个晚上。娱乐在这里不是生活的对立面,它就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,像盐一样撒在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里。
批发市场夜里十一点又热闹起来,新一轮的进货和搬运开始了。那个听老歌的小伙子换了首节奏快的,搬货的动作也跟着快了些。卖冻品的女人打开手机,昨晚没听完的相声还在暂停键上等着她。这些细碎的、随时可以中断又随时可以继续的娱乐方式,构成了市场里大多数人的精神生活。它们不精致,不盛大,甚至谈不上完整,但足够真实。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里没有舞台,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演着属于自己的那出戏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