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,从“张某某”换成“李某某”。坐在塑料椅上的男人抬起头,又低下去继续刷手机。他看的是昨晚刚更新的综艺片段,音量关得很小,画面里一群人在泥地里抢一只充气鸭子。他笑了一声,声音在走廊里显得很突兀。护士从分诊台后面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娱乐在这种地方也没消失,它只是缩得很小,缩进一块屏幕里,缩进一个人等待化验结果的四十分钟里。
人需要娱乐,理由往往特别朴素。白天被工作占满,晚上被家务切碎,剩下的那点时间如果还拿来思考人生意义,日子就太沉了。看别人在电视里做点没用的事,自己跟着乐一下,这不算逃避。就像那个在急诊室刷手机的男人,他未必不知道化验单可能有问题,可屏幕里那只充气鸭子被抢来抢去的时候,他确实忘了自己坐在哪儿。这种短暂的忘记,本身就有用。
娱乐的形式一直在变。以前是村口搭台唱戏,后来是电视里播连续剧,现在是手机上的短视频。变来变去,人还是那些人,需要的东西也差不多:一段不用自己费力的热闹。我认识一个开夜班出租的司机,他每天凌晨收车后要看两集老相声才睡。他说不是相声多好笑,是那个声音陪着,屋里不那么空。娱乐有时候就是声音,就是画面,就是让一个人独处时不至于太安静。
但娱乐也有让人发愁的地方。有些东西看多了,人会变得懒。懒得想,懒得动,懒得去分辨什么是真好笑,什么是被人挠着笑。我见过一个孩子,吃饭时手机架在碗旁边,眼睛盯着屏幕,筷子在碗里乱戳。他母亲骂他,他听不见。娱乐挤掉了吃饭、说话、发呆的时间,挤得满满当当。等屏幕一关,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这种时候,娱乐就不再是休息,而是另一种消耗。
所以有人开始往回找。找那种需要自己动手的乐子。楼下几个退休老人凑钱买了套音响,每天傍晚在小区空地上唱歌。唱得不算好,有时还跑调,但围的人不少。有人跟着哼,有人抱着孩子看。那场面说不上精致,甚至有点吵。可你站在旁边看一会儿,会发现每个人脸上都有点活气。娱乐不一定非要从外面买来,自己弄出点动静,也能把一天里攒下的闷气散掉。
说到底,娱乐是人的一件平常事。跟吃饭喝水一样,多了少了都不行。那个急诊室的男人后来拿到化验单,没什么大问题。他站起来往外走,手机里还在放着那个综艺。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,把视频关了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快亮了,灰蓝色,什么花样也没有。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,然后打车回家。娱乐陪他熬过了那四十分钟,剩下的路,他得自己走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