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递驿站队伍里的娱乐课
下午五点的快递驿站,队伍从扫码机一直排到门外台阶。前面穿工装的男人单手刷着短视频,外放的笑声隔三个人都听得见。他身后穿校服的女孩在看综艺切片,屏幕里嘉宾正被水枪滋得满场跑。我夹在中间,手机没电,只能干站着看队伍一寸寸往前挪。扫码取件本该是件枯燥事,可这十分钟里,我数了数,至少七个人在笑。那种笑没有目的,跟手头的事毫无关系,只是屏幕里有什么东西恰好撞上了他们的神经。
娱乐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,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,却能把人从此刻的处境里短暂地拎出去。队伍里那个工装男人刚被工头骂过也好,女孩月考考砸了也好,此刻他们盯着的那块小屏幕,正在做一件很古老的事:把注意力从“我”身上挪开。亚里士多德说消遣是休息的一种,因为消遣能消除疲劳。可我觉得不止于此。人需要那种毫无负担的快乐,就像需要盐一样,量不用多,但缺了之后日子会变得很难咽下去。
队伍往前挪了两步,后面又接上三个刚下班的人。其中一个中年女人手机里放着戏曲,音量不大,但能听出是《穆桂英挂帅》里那段快板。她闭着眼哼,脚在地上轻轻点。旁边穿西装的小伙子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刷自己的游戏直播。两种娱乐互不打扰,各占各的耳朵和眼睛。这场景让我想起古代戏台子底下,前排嗑瓜子的和后排叫好的,其实共享同一份热闹,却各自消化各自的开心。娱乐从来不需要统一口味,它只要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那一口就行。
有人觉得娱乐是浪费时间,这说法太苛刻了。人不是机器,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在产出。那些看起来“没用”的快乐,恰恰是撑住生活的东西。我认识一个开夜班出租的司机,他每天凌晨收车后必须看两集老情景喜剧才睡得着。他说不是剧有多好笑,是那个罐头笑声让他觉得屋里不冷清。娱乐提供的是陪伴感,一种“世界上还有人在闹腾”的错觉。快递队伍里那些外放的声音,其实也是这个道理,各响各的,但凑在一起,等件的烦躁就轻了不少。
队伍终于快到头了。工装男人取了件,把手机往兜里一揣,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。他扛起纸箱往外走,箱子看着不轻,但步子比刚才排队时轻快。娱乐带来的那点余温,还能撑他走回工地。女孩也取完件,戴上耳机往反方向走,屏幕还亮着,综艺已经播到下一轮游戏。我扫码的时候想,这十几分钟里,娱乐没有帮任何人解决任何事,但它让排队这件事变得没那么难熬。这大概就是它最老实的作用。
走出驿站时天还没黑透。路边烧烤摊刚支起来,老板娘把音箱打开,放的是一首十几年前的老歌。几个等串的年轻人跟着哼,调子跑得乱七八糟,但没人介意。娱乐就是这样,它不需要门槛,不挑地方,谁都能伸手拿一点。你可以在手机里看,在戏台下看,在烧烤摊旁边听。它不负责让人变得更好,只负责让人在某个时刻觉得,活着这件事除了辛苦之外,还有一点别的滋味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