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栏杆上挂满新灌的香肠,红白相间,油亮亮的。风一吹,肠衣微微收缩,香料味混着冷空气钻进鼻子。我站在那儿,手扶着冰冷的铁杆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体校跑圈的日子。那时候冬天训练,跑完下来,浑身冒热气,像刚出锅的馒头。腊月的香肠要晾够日子才好吃,急不得。体育这事儿也一样,底子得慢慢打,一天一天磨。
体校的操场是煤渣铺的,跑起来沙沙响。教练姓周,四十来岁,短跑出身,嗓门大,脾气急。他让我们在跑道上一遍遍练起跑,蹲下去,抬屁股,听哨冲出去。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,腿酸了也得撑住。他说,你们现在恨我,以后就懂了。我当时不懂,只觉得膝盖疼。后来才明白,那是在练反应,练肌肉记忆,练一种身体比脑子先动的本能。体育不给你时间想太多,哨响了你就得走。
冬天训练最苦。天没亮就集合,呼出的白气糊住睫毛。先跑三千米热身,再练专项。手冻得握不住接力棒,就揣在怀里捂一会儿。周教练站在场边,穿件军大衣,手里掐着秒表。跑慢了,他骂;跑快了,他不夸。有一次我跑完四百米,蹲在地上干呕,他走过来,递杯热水,说了句,明天还来。就三个字。体育里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,你来了,练了,身体自己会记住。
后来我不练了,上了普通中学。但跑步的习惯留下来了。每天傍晚绕操场跑几圈,不图快,就图个出汗。跑的时候脑子放空,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脚步。有时候累得想停,就数数,一二三四,数到一百,再从头来。体育教会我的,就是跟累待在一起。不逃,也不硬扛,就那么跑着,等身体自己缓过来。这种耐心,坐在教室里学不到。
现在看阳台上的香肠,一天天变干,颜色变深,油脂慢慢渗出来。晾够二十天,蒸出来才香。体育也是晾出来的东西。你练一天两天,看不出什么。练一年两年,身体就有了形状。那些跑过的圈,举过的铁,流过的汗,都渗进骨头里。不练的人看不出,练的人自己知道。你站在那儿,腿是稳的,腰是直的,呼吸是沉的。
阳台上风大,我裹紧外套。远处有孩子在楼下拍皮球,砰砰砰,声音传上来。我想起周教练的哨子,想起煤渣跑道上扬起的灰。体育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身体的事。你让它动,它就动。你让它歇,它就歇。但动过的身体,跟没动过的,不一样。就像这香肠,灌好了挂上去,剩下的交给风和时间。你只管晾着,别的不用多想。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