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盘上第一个箱子
机场行李转盘嗡嗡地转起来时,人群往前涌了一步。第一个箱子出来了,深蓝色,贴满航空公司的条码,边角磨得发白。它晃了两下,从橡胶挡板后面滑出来,孤零零地转了一圈。没人伸手去拿。它又转了一圈,还是没人认领。旁边一个小孩说,这个箱子真可怜。我盯着它看,忽然觉得它像某种信使,先一步抵达,替后面的人探路。
我上一次出门旅行是去年秋天。去的是西北,一个名字很长的县城。飞机落地时天已经黑透,我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,风里有一股干草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那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烧炕的傍晚。旅行有时候就是这样,你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鼻子却先认出一种久违的气味。
在县城住了四天。每天早晨去街角吃一碗牛肉面,辣子放得很重。老板娘认得我之后,第三天多给了我一个鸡蛋。我没去什么景点。有一条河从城边绕过,河滩上晒着红辣椒,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。旁边一个老人问我从哪里来,我说了城市的名字。他点点头,说那地方电视上见过,楼很高。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,一起看辣椒。
后来我坐长途车去了更西边的一个镇子。车上有人带活鸡,鸡在编织袋里扑腾。路不好,颠得人骨头散架。到了镇子,发现唯一一家旅馆在装修,前台姑娘打电话帮我问另一家。她说了好几分钟,挂掉电话说,那家满了,要不你住我家吧。她家就在旅馆后面,一间空房,床单是刚换的。晚上她妈妈端来一碗热汤,说出门在外不容易。我喝汤的时候,觉得这趟旅行好像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。
回程那天,我在机场等了很久。行李托运之后,身上只剩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在镇上买的一小袋花椒。过安检时,安检员问这是什么,我说花椒。他凑近闻了一下,笑了,说真香。飞机上我一直在想,旅行到底改变了什么。可能什么都没改变。但那个花椒的味道,后来每次做菜时闻到,我都会想起那碗汤,和那个帮我打电话的姑娘。
转盘上的深蓝色箱子终于被人提走了。一个中年男人,接了个电话,说到了到了。他把箱子拉杆抽出来,轮子在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人群渐渐散开,转盘上又出来几个箱子,黑的,红的,大的,小的。每一只都装过别人的几天。我站在那里,看它们一个个被认领,被带走,像看一场没有台词的戏。然后我转身往外走,心里盘算着下一次出门,该往哪个方向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