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室长椅上那个打盹的人与一辆辆驶过的车
凌晨四点的汽车站候车室,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一个中年男人歪在铁皮长椅上,棉衣裹着身子,头枕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。他的呼吸很沉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梦里数着什么东西。对面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,四点零七分。再过一个多小时,从这里发出的第一班长途车就要检票了。候车室里还有另外几个人,都缩在各自的角落里,谁也不看谁。
他脚边放着一只塑料水杯,杯壁上贴着褪色的标签。鞋是那种最普通的黑布鞋,鞋底沾着干了的泥点。大概是从哪个工地或者哪个镇上来的,要坐早班车去另一个地方。汽车站就是这样的地方,总有人半夜就来等着,舍不得花钱住旅馆,或者根本就没打算住。长椅的漆皮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。他翻了个身,蛇皮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。
窗外停车场上,一辆白色的中型客车静静停着。车顶有一层薄薄的露水,在路灯下泛着微光。司机大概还在后面的宿舍里睡觉,车窗关得严严实实。这种车跑的是短途,一天来回好几趟,座位是硬塑料的,靠背薄得像一块板。坐这种车的人,往往一上车就把行李往头顶架子上一塞,然后闭眼接着睡。发动机一响,车身就开始抖,抖着抖着也就习惯了。
汽车这个东西,说到底就是把人和他的行李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。它不像火车那样有固定的轨道和时刻表,也不像飞机那样把人关在密闭的舱里。汽车是敞开的,颠簸的,走走停停的。路边的树、田、房子,一样一样从窗边滑过去。有时候司机会在半路停下来,让路边招手的人上来。上来的人拎着鸡笼或者一袋化肥,找个空位坐下,也不说话。
五点半,售票窗口的灯亮了。打盹的男人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,猛地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。他看了看墙上的钟,站起来,把蛇皮袋甩到肩上,往检票口那边走。候车室里其他人也陆续动了,有人去厕所,有人买了两个包子拿在手里。铁皮长椅一下子空了出来,上面留着一个人形的凹痕,还有几根头发。
第一辆车发动了,引擎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,闷闷的。那个男人上了车,找到靠窗的位子,把蛇皮袋放在脚边。车窗上起了雾,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露出外面灰蓝色的天。车慢慢驶出车站,拐上公路。候车室里又安静下来,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。下一班车是七点二十,还有将近两个小时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