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老陈的白色捷达已经停在墙根下三个钟头了
城中村的巷子窄,两边是贴了瓷砖的握手楼。路灯挂在水泥杆上,光是黄的,照得车顶一层薄灰像撒了粉。老陈靠在驾驶座上,车窗摇下一条缝,收音机里放着粤剧。他不着急走,因为出去也是堵。这辆车跟了他八年,手动挡,离合有点高,堵车时左脚酸。车身上有几道划痕,最深的那道在右后门,是去年在菜市场门口被一辆电动车蹭的。他没去修,觉得修了还会再蹭。巷口的路灯每天六点亮,亮到早上五点,老陈的车就停在那圈黄光里,像一件旧家具。
这辆车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,买的时候表显九万公里,现在快十九万了。发动机声音还稳,就是空调不太凉。夏天最热的那几天,他得开着窗跑,风灌进来带着柏油路的味。副驾驶的座椅塌了一块,坐上去会往右歪。他老婆说换了吧,他说还能开。其实他算过账,换一辆新的要十几万,够他加好几年的油。他跑网约车,一天流水三四百,扣掉油钱和平台抽成,剩不下多少。车对他来说就是饭碗,碗旧了,但还能盛饭。
隔壁楼的阿强上个月提了一辆电车,白色,隐藏式门把手,停在同一盏路灯下显得特别新。阿强在厂里上班,充电方便,晚上十点后电价便宜。他劝老陈也换电车,说一公里才几分钱。老陈笑笑,说我这车还能跑。他试过阿强的车,起步确实快,车里也安静,但那个大屏幕他看不太习惯,总觉得开车就该看路。阿强说现在都这样,以后油车越来越少。老陈没接话,低头看自己的鞋,鞋底沾了机油。
巷子里停车是门学问。回来晚了,好位置就没了,只能停在更远的巷尾,走回来要五分钟。老陈通常下午四点就收车,趁别人还没回来占住路灯下这个位置。这个位置好,不挡道,离他住的楼门近,早上出车也方便。有一次他回来晚了,位置被一辆面包车占了,他绕着巷子转了三圈,最后停在垃圾站旁边,第二天车上落了一层灰,还有一片菜叶。从那以后他尽量早回。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他往往刚停好车,坐在车里听一会儿广播再上楼。
这盏路灯是前年换的,以前是那种老式的钠灯,光更黄,照得人脸像蜡。换了LED之后,白了一些,但巷子还是那个巷子。老陈有时候半夜醒来,会从窗户往下看一眼,确认车还在。车漆在路灯下反着一点光,轮廓模糊。他想起刚买车那年,半夜也要下楼看一眼,怕被人偷。现在不看了,车旧了,没人偷。他翻个身继续睡,明天还要早起,早高峰的单子多,能多跑几单。
早上五点路灯灭的时候,老陈已经出车了。巷子空出来,墙根下留着一块干净的水泥地,是车底挡着没落灰的地方。再过几个钟头,阿强的电车会停过来,然后别的车也会陆续回来。老陈要到晚上才回来,那时候路灯又亮了。他倒车入库,熄火,拉手刹,在车里坐一会儿。收音机里的粤剧还在唱,他跟着哼两句,声音不大,刚好盖过发动机冷却的嗒嗒声。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