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监护室外,老周把脸贴在玻璃上,里面一排小床,他的孙子在第三张。护士说黄疸有点高,照蓝光就行。他听不太懂,只问一天多少钱。儿子在身后小声说,医保能报一部分,剩下的自己掏。老周点点头,手伸进兜里摸那张银行卡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当爹那会儿,厂里报销八成,工资虽低,心里踏实。现在儿子月薪过万,可一进医院还是先算账。钱在手里攥着,却像沙子,越攥越漏。
老周那一代人习惯把钱存在银行,定期,三年,利息多少算得清清楚楚。儿子不一样,工资到账就转进各种理财,货币基金、债券基金、指数基金,名字他都记不住。去年儿子说收益跑了六个点,老周没接话,他算过,自己三年定存才三个点出头。可今年儿子不说了,账户绿了一片。老周没问,他知道问了也没用。钱生钱的道理他懂,但怎么生,生多少,谁说了算,他越来越看不明白。银行柜台的小姑娘以前叫他周叔,现在叫他扫个码,手机上自己弄。
医院走廊里有人发传单,贷款中介,说住院费可以分期,年化四点五。老周接过来看了一眼,折好放进兜里。他想起邻居老李,去年做心脏支架,花了七万多,医保报完自己掏两万。老李儿子刚买了房,月供八千,拿不出钱,老李就把定期取了。损失利息不说,还跟亲戚借了一圈。老周当时去看他,老李说,一辈子攒钱,一场病就回到解放前。这话老周记到现在。他卡里有十五万,原本是给儿子凑首付的,儿子没要,说留着养老。现在孙子一出生,他忽然觉得这钱又不完全是自己的了。
儿子在走廊那头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跟同事借钱。老周没走过去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厂里效益好,逢年过节发鱼发肉,工资虽然只有几十块,但看病、上学、分房,厂里都管。后来厂子改制,买断工龄,他拿了两万块回家。那两万块他存了五年定期,到期转存,利息一次没取过。再后来他摆过摊、看过仓库、跑过保险,攒下的每一笔都带着汗。他不懂什么通胀不通胀,只知道钱越来越不经花。一斤排骨从三块涨到三十,他记得清楚。
孙子出院那天,老周去结账。一共住了六天,花了四千三,医保报了三千一,自己掏一千二。他掏出现金,窗口说可以手机支付。他说就现金吧。收好发票和清单,他一张一张看,药费、治疗费、床位费、护理费,每一项都列得清楚。他忽然觉得,这比理财报告好看多了。钱花在哪儿,看得见。儿子在旁边说,爸,回头我给你装个手机银行,以后不用跑柜台。老周没应声,把发票折好,放进那个装银行卡的兜里。兜里还有那张贷款传单,他摸出来,顺手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。
回家的车上,孙子在儿媳妇怀里睡着了。老周坐在副驾驶,看窗外一排排新楼盘,塔吊转来转去。他想起自己那套老房子,六十平,没电梯,现在能卖一百多万。儿子说卖了换电梯房,他不同意。他说留着,万一哪天急用钱,房子比什么都实在。儿子笑了,说现在谁还靠房子变现,周期太长。老周没笑。他见过太多人把房子押出去,最后拿不回来。钱这个东西,放在哪里都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底下。他摸了摸兜,银行卡还在,发票也在,心里稍微稳了一点。车上了高架,夕阳照进来,他眯了眯眼,没再说话。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