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岁那年他得到了第一辆自行车

那辆车是深蓝色的，车架比他的胳膊粗不了多少，后轮两侧还带着两只辅助轮。他跨上去的时候脚尖勉强够到踏板，歪歪扭扭地在小区水泥路上转圈，父亲在后面扶着车座，跑得满头是汗。第三天傍晚，父亲悄悄松了手，他骑出去十几米才发现，一慌就摔了，膝盖蹭掉一块皮。他坐在地上哭，父亲没有立刻过来扶，只说了一句，摔了就摔了，看看还能不能骑。

后来他学会了。学会之后的第一件事，是每天吃完晚饭就推车出门，从小区骑到河边，再骑回来，来回四公里。他母亲起初担心，偷偷跟在后面看过两次，发现他骑得稳当，也就随他去了。那两年他的饭量明显涨了，晚上睡觉也沉，以前换季总要感冒一回，那两年倒没怎么生病。骑车这件事，身体自己知道好处。

上初中以后，自行车换成了大人的尺寸，上学放学都骑。单程二十分钟，一天两趟，风雨无阻。他渐渐发现，骑车和走路不一样，走路可以慢悠悠地晃，骑车必须保持一定的速度，否则车就会倒。身体在车上找到了一种节奏，蹬踏板、呼吸、心跳，三样东西慢慢合到一起。这种合拍的感觉，他在别的事情上很少体会到。坐在教室里一天下来，脑子是木的，骑上车吹一吹风，人就清醒了。

再后来他工作了，坐办公室，一坐就是八小时。腰开始不舒服，脖子也僵。他想起小时候骑车的感觉，就去买了一辆通勤车，每天上下班骑。同事觉得他奇怪，有地铁不坐，非要骑一身汗到公司。他不解释，只是每天到公司先擦把脸，坐下来的时候，觉得身体是打开的，不是缩着的。骑车的时候，他不用想工作的事，只看着前面的路，红灯停绿灯行，简单得很。

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孩子。孩子五岁半，刚刚学会骑带辅助轮的车。他在后面扶着，跑得满头是汗，忽然想起当年父亲松开手的那个傍晚。他没有松手，至少今天没有。他想让孩子多骑几天带辅助轮的车，不着急。身体的事情，急不来。学会保持平衡需要时间，学会用身体去感受速度、风、路面的起伏，也需要时间。

他有时候想，健康这件事，说复杂也复杂，说简单也简单。一个孩子骑上自行车，蹬出去，风吹在脸上，他笑了，这就是健康。不用测心率，不用算卡路里，身体自己在动，在呼吸，在出汗。大人也一样，找到一件能让身体动起来的事，然后一直做下去，别停下来。他父亲今年七十岁，还在骑自行车，只是骑得慢了，每天骑三公里，回来喝一碗粥。